上禮拜五,在Neves醫院—我將來會工作的醫院,跟著學長看診。第一次,學長開了個診間,讓我獨立看診三位病人,在台灣的時候,也有類似的經驗,只不過時空不同,語言也不同,病人或是疾病也不同。都是媽媽帶著五歲以下的小朋友來看病,腦袋裡想到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小兒科,在台灣的時候不曾開過任何小朋友的藥物,有點小糗;簡單的病史詢問,頭痛,發燒,加上拉肚子或是腹痛,這裡的父母警覺性都挺高,自動會來醫院扎針,配上這裡最普遍的血液厚片檢查,證實了是瘧疾(當地最常見的是惡性瘧)。這時候好不容易用了生硬的葡語問完診,然後完成我的第一份葡文病歷,然後在跟病人媽媽解釋,接著腦袋裡閃出要開處方簽的步驟畫面。此時,外頭突然轉陰的天氣,剎那間轉為狂風暴雨,呼嘯的吹著診間的木窗,起身關了木窗,給自己的腦袋多點時間再搜尋一下藥物和劑量,可惜記憶體不太夠用。心裡就像外頭的大雨,霹靂啪啦的亂的很,手上拿著白色的小紙籤,寫下Quinino(奎寧)和Fansidar兩項藥物,然後只好硬著頭皮,跟媽媽說請稍等(Un momento),然後有點狼狽地閃到對面診間,請求支援。寫完藥物,使用頻率和天數後,在最下一面簽下自己的名字—Quintino,就這樣我狼狽地開出了在聖多美的第一張處方簽。接著第二個,第三個病人,也依樣畫葫蘆地完成了第二份和第三份處方簽,但每每在簽下自己的名字時,總有種特殊的感覺,跟第一天當實習醫師時的感覺很像,開給病人自己以往從來沒有使用過的藥物,還有藥名劑量都不太熟悉的尷尬,回到家利用時間,誠惶誠恐的把瘧疾的相關資料閱讀了一下,終於發現,在這裡我又重新經歷(複製)一次醫學的學習過程。
A病人說:Eu queria comprimidos de força。
突然間,我的翻譯器又不靈光了。後來,學長才跟我說這個就是要tablets of strength的意思,不論是維他命C或是維他命B群等藥丸都泛屬這類。突然間,醫療倫理在我的腦袋裡作祟,是不是要跟病人說這種東西沒有什麼治療價值,但是就這麼一恍惚,我還是開了五天的綜合維他命B群給他,至少,我現在還有藉口,我的葡語不夠好。門診的最後一個病人得了瘧疾,拿了處方簽,但是卻沒錢買藥,他走出診間,但是我腦袋裡卻一片空白,在台灣或許不會有人買不起藥,但是類似的故事不是也不斷地在上演嗎?
七年前,當醫師這個名詞對我來說有點沈重,因為我對它不瞭解。曾經有想要脫逃的想法,但是最終還是缺少那麼一絲絲勇氣,或許是抵擋不過「醫生好端端的幹嘛不做」的威力吧!如今,我對於醫師這名彙不再那麼抗拒,但仍尚未準備好安分的接受扮演這個角色。最近H朋友要暫時離開醫療場域,裡面有句話,幾乎是點到我的心裡頭「我終於能夠平靜地眼望一個醜聞永遠只屬於少數人,常態其實兼容著病態的機構
」,或許自始自終我也活在這樣的矛盾裡,所以還殘留著一點不安分。如今,我身在西非幾內亞灣的聖多美普林西比(São Tomé),操著不熟悉的葡萄牙語,沒有CT、MRI,甚至是氧氣瓶;離開了心臟衰竭、糖尿病和高血壓滿滿皆是的島嶼,來到只有X光(Raio
X),通風良好但沒空調的木床病房,瘧原蟲盛行,比台灣小七分之一的小島,但是我仍然和這個身份脫不了關係,這裡,大家叫我:Doutor Quintino (Doctor Quintin)。
不同的景色,不同的膚色,不同的語言和不同的疾病,但是卻擁有著某種程度的類似性。當我自島嶼上正常與病態兼容的機構暫時出走後,仍然逃離不開醫學這個難解的難題,或許它的矛盾永遠存在,或許要更瞭解這個矛盾,或許這樣我才能夠帶著矛盾,跟醫學繼續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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