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灣牙牙學語了三個月的葡文後,在不到一個月的日子裡,葡萄牙文即將成為工作上使用的語言,雖然到了聖多美還需要好陣子的磨練,但是這次學語言的過程中,是快樂又覺得充實的。回想自己過往的語言經驗,其實是一塌糊塗的,進入小學一年級的那一刻,我就先被切斷了與河洛話的關連,直到身處國中的同穧間,才土法煉鋼地再拼湊出河洛話的溝通能力;然後又濛濛懂懂得在黑板上、教室裡,枯燥的背誦、默寫是「必考」科目的英文;上了醫學院後,寫病歷又被前輩們數落的是英文文法狗屁不通,句子零零落落……
上個月底,到台南去探望因為泌尿道感染敗血症(Urosepsis)的堂哥,因為我是家裡唯一一位跟醫療相關的「專業」人士,親戚們都巴不得我可以跟醫師做溝通,因為他們實在聽不懂醫生在說些什麼東西,二伯母還抱怨:現在的醫生都說國語,不會說台語,攏嘛聽沒。堂姐才安慰她說:人醫生講話攏是用國語啦!沒地用台語啦!。我突然楞了半秒鐘,尷尬得有點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覺得自己像極了組合起來的科學怪人,父母親是閩南人,我最流利的是北京話(國語);在擁有閩南、客家和外省,還有十一個民族的台灣,我竟然要用不屬於任何一個族群的母語的文字來書寫病歷,然後又被留美的老教授們嫌棄英文程度有待加強,到頭來就是跟病人之間支支吾吾,你猜他他猜你的結果作結,所以經過兩三番的不精準翻譯後,病歷內容自然可以卻如同奇幻文學般的精彩了。
以前在醫學院的時候,要修「醫學英文」,但是這到底是醫學的英文,還是英文的醫學呢?台灣接觸西方醫學這麼一段時間來,對於醫學領域的書寫或是陳述似乎沒有多大的思考,用一個不屬於島上的任何一種語言來記錄,很多老外聽到後都覺得不可思議。最近看到易澄寫的文章:從「文化語言」的學習到「語言文化」的創造。他提到了有關「醫學台語」的弔詭情境,而也強調了有關語言在醫病關係所扮演的角色,我基本上是認同這樣的看法,但是也覺得這樣的結果是在我們過去錯誤的語言學習脈絡和醫學專業霸權的雙重影響下所造成的。前者是,在過去一語獨大的教育政策下,讓我們欠缺了多語言學習和接觸的機會,而且也造就了我們現在仍有人對於閩南語,或是台灣國語等等嗤之以鼻。如果人家說去了美國一陣子後,就可以把美語的聽說能力訓練的有兩把刷子,那為什麼在醫院裡待了好一陣子,很多同學的「醫學台語」還是這麼弱呢?一方面是除了可以跟「病人」做溝通外,這項語言似乎別無他途,既跟國際接軌搭不上邊,即使平常在工作間的溝通也用不著,難道到最後,醫學台語只是成為醫學教育裡,醫病關係之間的溝通「工具」嗎?至於台灣的醫界,不知道哪時候可以接受我們用病患可以看得懂得字來書寫病歷,雖然醫學專有名詞仍然被專業所把持,但是我們又何必再用一個不屬於我們的語言工具來書寫呢?
上葡文課時,老師曾經就說過,學習一個語言的最好方式,就是瞭解這個語言背後所代表的文化。如果語言是一個文化的外部展現,那麼過去的日子裡,每每我們想把語言當作工具來使用時,縱使在怎麼熟稔,有時再怎麼也進入不了語言背後所承載的社會文化與經驗。就好比現在號稱國際語言的英文來說,一樣的單字,在不同的國家語言裡,可能指稱的是不太一樣的意思,畢竟不是所有的事物,都是像一隻狗、一朵花或是一本書如此的具體可以形容,而有些字彙是根本不存在於某種語言裡,但是他卻用另外一種的方式來呈現或敘述。學葡語,老師會介紹世界上哪些國家講葡語,他們講葡語跟葡萄牙王國過去的航海歷史又有什麼淵源,然後也會介紹拉丁文化和文字歷史和藝術,雖然不是百分百的深入,但是卻是對於一種文化與語言的全面認識,不在單純性的以工具性的觀點出發。所以,我認同醫學台語的推行部分代表了醫學威權對於台語文化的收編,但是另一面如果以台語文文化強厚的文化和歷史背景(因為語言是用來生活的),鼓勵讓已經在存在台語的醫學語言發聲,而非一面倒的讓醫界來宣判界定台語文的醫學語言,那麼不會那麼悲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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