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uintin's Bridges and Footprints

我不是一個愛校的人，甚至會有點嚴厲的批評自己的學校或系所，或許會被人說太尖酸刻薄，但和樂融融溫馨一家的話面不是不好，而是要有些改變和進步，不一樣的聲音是必須被容許的，不是嗎？但前校長李明亮說：即使畢業了，你也很能脫去與「慈濟」的關係。當然，你不可能說你不是慈濟畢業的，但是身為東部的唯一一家非營利財團法人所設立的醫學院，有什麼特別的嗎？想當然爾，別想得太多了……

不知道這樣的開頭，有沒有吸引你繼續閱讀呢？我預想會看到「白燈塔」的閱讀者，大多以低年級的學弟妹為主，一般校園議題，或是系上消息，不容易吸引整天在醫院裡昏天暗地的見實習生。自然，「學校或系上給你最重要的東西是什麼」或「怎麼看待七年的求學生涯」這些題目，都是低年級醫學生偏愛的提問，比起高年級的醫學生關心的是哪一科別比較輕鬆，或是哪家醫院薪水比較好的實際問題，真令人懷念低年級的純真、熱情和可愛。不知道你們有沒有想過，為什麼你們會問這樣類似的問題，諸如：系上給你最重要的東西是什麼？這七年下來最大的人生或價值觀在哪裡等等.。其實，大家剛到新環境，都在尋找一種「認同」，一種共同歸屬感的追求。所以再進入慈大醫學院時，會想從學長姐身上去瞭解，到底在慈濟大愛薰陶下，到底有什麼是你我身上共同的特徵、氣質或特色。在回答這個問題前，我想把視野拉遠點，從醫學院到底是什麼，和慈濟醫學院的特色開始，然後再回頭從個人經驗來談

首先，大家必須認知醫學系跟其他的系所很不一樣，因為醫學系本身是一個長達七年的「職業學校」，或許你覺得很不引以為然，這不是一個救世濟人的理想嗎？大家可千萬不要輕易陷入標準答案，或是二分法的模式(醫學院的訓練很鼓勵我們尋找正確答案，Right or Wrong)，讓我們看看：從畢業前沒有就業徵才的博覽會；大部分的畢業生都進入醫院工作；沒有人擔心找不到工作等，你就可以發現自己跟別人不一樣，很少像我們這樣，在還沒畢業前就已經知道自己未來的工作是什麼，這是另一種角度的看法，但是跟原本的答案是互不衝突。而「醫學」身為一個專業，有共同的標準(必須課程)，一樣的檢照制度(國考)和受訓內容，所以從職業學校畢業後，連未來的專職訓練內容也都決定了，有沒有自己覺得很幸福呢？但我可不這麼想。再進入醫學院的那一年，彷彿簽了一紙長期合約，未來十年，大家走的路左右差距不大，在「穩定」工作選項中，算是令人稱羨的，但同時間你也失去了一些多采多姿的人生機會，甚至更常常用此作藉口，作為很多事情半途而廢的藉口，所以在能力的表現常有自我侷限，或輕易放棄的傾向，可以檢視一下自己，是不是常常用反正以後沒空，或是沒機會，所以就放棄對很多事務的關心和參與呢？再者，在醫學院裡的課程就像我先前所述，總是依循的一種二分法(dichotomy)的方式來處理「學問」，再加上原本的自然組態度，好像自己在學科學、似乎所有的事情總該有個唯一解答，但是等到面臨了臨床的龐大醫療體系後，才慢慢發現自己能力的不完全、不完美和醫學知識的侷限，但有趣的是一般醫學生都適應的很快，通常再進入臨床一段時間後，馬上就適應了這樣的醫學本質。最近在台北的一次讀書會，有機會跟民間監督健保聯盟和中華民國康復之友聯盟秘書長滕西華聊天時，她開玩笑的說「醫學看來不是科學，到還比像是玄學」，如果看了很生氣也沒關係，慢慢的你會發現醫學這門科學的獨到之處。

回頭看看我們系出同門的「慈濟大學醫學系」。最近，收到慈濟某單位打來的電話，據說要拍一系列醫學系招生的短片，因為我是「傑出校友」所以榮幸的列為被推薦之列。後來我推託了半天，總算可以避掉說出違心之論和昧著良心的內容，其實傑出校友哪有這麼快就認定的，況且以前慈濟人文只不過勉強低空及格飛過的我，身為「傑出校友」還真有趣，大概是我運氣不錯去過一趟非洲，所以賣點還不錯吧？四十年前(今年慈濟四十週年紀念)，證嚴上人的全力奔走，為了後山落後的醫療環境在民國七十五年創立了慈濟醫院，接著又創立培養有愛心和肯犧牲奉獻的慈濟醫學院，應這是慈濟醫學院最具有特色的地方—一個為後山醫療環境而打造的醫學院。我剛進大學時，學校還有一本由前李校長明亮所編著的小手冊，我永遠記得裡面提到要為花東的原住民服務，然後建立一間小而美醫學院的理想，那時我真的不疑有它，原來我就讀的醫學院特色不在於「慈濟基金會」，也不是「佛教學校」，而是為在地設立的醫學院。全國有十一家醫學(西醫)系，獨有慈濟座落在東部，也是少數僅收50人的系所，至於慈濟其他硬體優越就不遑多述，但是除此之外，慈濟醫學院的特色當真有像「理想」那樣發展出來嗎？我在當實習醫師那段期間，有位見習醫師閒聊的時候問到，醫院裡的廣播除了國語外，另外播放的是哪一個語言呢？我聽到這個問題差點沒昏倒，學校裡念了五年書，呼吸了花蓮五年的空氣，還東爭北討的玩過，怎麼會不認識花蓮最多的阿美族(Amis)呢？我認為這就是我們慈濟醫學院做的不夠的地方，為什麼我們訓練出來的醫學生跟其他醫學院的醫學生對於花蓮一樣不熟悉？我現在說的不是個人責任的問題，而是從立校的觀點來看待這樣的結果，如果七年的訓練裡，除了醫學知識技能外，沒有其他與在地相關的東西，而只是給我們一些慈濟人文和核心課程外，那麼在優秀的硬體差別外，怎麼跟人說我們跟別人不一樣的地方呢？

由於醫學院的特色，再加上應該有的慈濟醫學院特色效果不彰，等到進入醫療市場後，你會發現別人跟我們差別不大。七年的職業訓練，自然不會什麼都沒有學到，你會發現自己跟其他醫學院的學生一樣優秀，處理事情邏輯清晰，有次序先後，然後開始為生活，為工作而忙碌，你從哪裡畢業慢慢變的不重要，最後成為洪流中的一份子，最後就是那只相同的畢業證書。這七年內學校給我最大的影響是什麼？就是一個快不能呼吸的校園環境，和一顆永不安定的心。畢業後兩年，那時讓我快不能呼吸的校園環境，或許是我的個人感受，但是針對表面和樂融融的校園，總是讓我全身不對勁—別的學校努力爭取學生會成立，參與校政事務，但我們卻是一個學生會倒閉，剩下班聯會的學校；沒有異議社團的學校，寧靜的讓人噁心；一個把學生當作長不大小孩看待的學校，令人厭惡，最終因學生無為而治，短期過客心態，得過且過，終於給我們了一個溫馨、寧靜、和樂融融的校園。我決定出走，不只空間物理上的抽離，而是把心從校園抽離，投入在「慈濟校園」以外的事情上，自然，在那幾年我的視野開拓不少。去了一趟非洲，有人問我是不是大學時代就參加過什麼服務性社團，弔詭的是，我在大學時代從來沒有參加過校內的服務性社團，我的理由當然很多，在此不詳述，我要表明的是：很多的觀念和態度，不是侷限到參加某些團體才能夠培養的，相反的，很多的事情是要跳脫原本的框架，猛然回頭一看，你就會會心一笑原來如此。慈濟醫學院的特色，不是在學校內就可以感受的；校園風氣的保守和落後，也不是身在其中就能體會的，你要走出去，然後先發現別人跟你不同，接著才能反身自省，走出去吧！看看外面，然後再想想自己。

必須先澄清一點，為什麼我沒有提到學校在醫學部分給我的什麼影響呢？首先，這不是一篇用來招生的文章；二來「醫學院」就是以養成學生基礎的醫學知識技能為目的；三來就醫學院的功能性來說，慈濟表現的確不差。我剛剛已經提到，學校給我最重要的就是我無法忍受的校園氣氛，那麼七年內對我人生和價值觀影響最大的轉捩點在哪呢？這部分也得拜慈濟校園之賜。最大的轉捩點不是我選擇哪一個專科，而是某種吹毛求疵、雞蛋裡挑骨頭，對現狀不滿，追求理想打拼態度的養成，都是過去在社團中所養成的。在促進校園進步，挑戰既有不合理規範，追求理想中大學的想像中，所計畫和行動的，對當時的我算是慷慨激昂，樂此不疲。回頭看過去，雖然知道有些是力有未逮，白費力氣之事，但就是在這樣的折衝磨合中，去磨練越挫越勇，勇敢前進，進而不怠的精神，重點是：你不可以期待一個十八歲的青年大學生，對所有現狀，頻頻點頭稱是，一昧配合，這樣的社會改變進步的力量也未免太薄弱了。再來，我們回頭看看也是前賴校長其萬所提的「Role Model」。這世界上，人有千百外種，光是慈濟醫院裡就有很多醫師，我不是很推崇Role Model的想法，再多的名人也都無法幫你確定自己的觀念和價值，況且每個人背景都不同，別人所能及，不見得自己可以做的一模一樣，這不是逃避的藉口，我們要學習的是多看，多想，從不同的人(Role)，發現不同元素，揉塑出自己的樣子，而絕非去尋找少數的Perfect Role Model。

最近校長換人了，今年也會有第六屆的醫學系畢業生，慈濟校園的印象對我來說也越來越遠，再過幾年要再寫類似文章的機會大概不多，畢竟環境改變，大家遭遇的問題也不盡相同，提出的建議或想法有時會過於老舊，不切實際環境。我把這篇文章，當作畢業兩年後的自我檢視，文章內容也大多是平時對於過去求學環境的檢討和抱怨，沒有提出什麼積極的改善內容，因為我不知道這兩年內慈濟大學的改變(或進步？)，不要忘記事情總是一體多面，誰能想到慈濟人文六十多分的人可以有機會上慈濟大學招生短片；枯燥乏味的校園環境可以磨練出特別的性格和特質呢？不要輕易放棄自己和給自己藉口，永遠會有屬於你的天空。